红粉

  雨落下,我独自坐在镜子面前。红颜老,有谁愿意触碰我的心。让花瓣飘落在身边,祭奠我容颜。有谁能敌过时间。如果爱让我失明,谁能牵着我的手,让我在黑暗中行走,从此不再孤单中前行。如果爱让我失聪,谁能在我的心中,为我轻轻地吟唱,从此不再静默中睡去……

  很哀伤的歌曲,仿佛看到尼姑庵里,一个容颜已逝的女人,对镜暗自神伤。心里牵挂的尘世烦扰,早已恍如隔世。窗外树叶沙沙的响着,微风吹过,些许有些凉意,拢了拢身上宽大的黑袍,抽屉里当初剪掉的头发失掉了水分,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歌曲是电视剧《红粉》里的插曲“如果爱”。电视剧由苏童的小说《红粉》改编而成。

  红粉是个忧伤的故事。

  人物很简单,两个女人,一个男人。可冠上苍白的年代、尴尬的身份,便变得不再简单。在尘封多年的灰尘中,翻开一丝沉重刺眼的暗光。

  两个女人,翠云坊的姑娘,秋仪和小萼,在乱世复杂的世界里有着真正的友谊。秋仪,果断、勇敢,有主见;小萼,懦弱、胆小。正如小萼所说,秋仪是她的主心骨,没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一个男人,老浦,靠父辈财产生存,整日风花雪月、留恋脂粉之乡的阔少爷。玩世不恭,算不上坏人。

  当新社会的第一道曙光照到翠云坊时,姑娘们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妓院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肮脏龌蹉的,没有一个人看得起这里,就连这里的恩客也只不过寻欢作乐却难以启齿而已。当士兵查封这里的时候,女孩们便走上了“洗心革面”的路途——对于这些惊恐不安的姑娘们来说,检查性病只是一个借口,枪毙才是真正的目的。

  秋仪在半路上逃掉了,走投无路投奔了恩客老浦。可是,毕竟是曾经的大家族,余韵犹在。老浦母亲看不起秋仪,“妓女就应该到应该去的地方”。秋仪怒于老浦对母亲的妥协,在路的尽头走入了尼姑庵。似乎是天意的安排,妓女的去处,或许,仅尼姑庵,而已。

  她忍泪剪掉了自已引以为傲的满头秀发,用丑陋的黑袍遮住了色彩艳丽的绸缎,用寂静平静自己的心。整日地念经诵佛、洗刷曾经的不堪。只是,偶尔还是回想起,曾经的翠云坊,自己的无限风光。但这早已成过眼云烟。心里某个角落,会经常的刺痛,自己等待了17年的人,在可以在一起的时候抛弃了自己。

  老浦去找过她。失去了光泽的自己,又拿什么去见自己的爱人。脸色黯淡无光、异常苍白,嘴角因天气的干燥渗出血丝。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鬼样子,她无声地啜泣。老浦走了,什么也没有了。

  可是,她的心里还是期待的。就像了剧里张玥唱的《花园》:她相信最美的花 一定开在雪后的大地 所以 她会把期盼 深埋在心里面 她把爱 藏在心里面最温暖的花园 等到雪融化的时候 再散发出芬芳……

  秋仪住进尼姑庵,不过是因为世事无常,一个曾经的妓女无法在世上生存而已。能帮助自己的老浦在现实面前,把自己的誓言变成苍白无力的言语。尼姑庵,尽管很苦,但她更想生存。活着,就是最好的。

  她的心中,依旧对老浦有着很深的感情。尼姑庵的拒绝不过是自己的容颜难以恢复当初的光泽而已,她期待着,期待着,期待着头发再长一点、再长一点……这样,就可以见老浦了。

  所以,她把爱藏在心里面,期待着,期待着……

  期待着雪融化的那天。

  翠云坊的姑娘们从来不做重活,进了改造营的小萼完不成每天缝30个麻袋的任务,企图自杀,被人救回。没了秋仪,小萼真的就是一个人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训练营一点都不同于翠云坊。她希望回到那个有着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的房间。这里只有破布麻衣、虱子老鼠,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原本瘦弱的小萼变成纸一般的人儿,下巴愈发尖了,两只空洞的眼睛显得异常得大。

  好在改造很快结束了。可是,然后呢?一双迷茫无措的大眼睛犹豫了。没了翠云坊,没了改造营,以后怎么办?小萼只去过两个地方:翠云坊,改造营。那么,其他呢?有人给她提供了工作,她只想找最轻松的洗瓶子。她不会干重活,翠云坊的姑娘不会干重活。

  洗瓶子的工作简单轻松,工资却不多,根本比不过自己做妓女时的多。这根本就难以维持花销。

  她想回到翠云坊。可是,翠云坊,早就被查封了。

  老浦改革前的日子过得逍遥惬意,别人都叫他败家子。其实他也不过偶尔逛逛妓院、跳跳舞而已。这样的日子,过得幸福而美满。反正祖上的财产够多,就算坐吃山空,也可以延续几世。他喜欢秋仪,但她是妓女,母亲不喜欢。秋仪出家后自己去找过,可是她未免太过分,把自己关在外面不说,还用棍子赶,令自己颜面扫地。大男子主义的自尊心作怪,他再也不愿找秋仪——一个妓女而已,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是,1952年,变天了,一切都变了。父亲留的大房子被没收了,祖上的财产被冻结了,自己成了一个穷光蛋,什么都没有了。住的是狗窝,吃的是狗食,以前的消遣娱乐全都没了。

  秋仪在尼姑庵里沉淀自我,小萼和老浦走到了一起。仿佛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似乎是这么地合理。两人结婚的那天,秋仪走出了尼姑庵,送的贺礼除了一个镯子外,还有一把伞。当天是阴天,但没有下雨——“伞”,“散”而已。说没有愤怒是不可能的,秋仪依旧爱着老浦,可是,小萼占了自己的位置。说到底,不过是命运下的套罢了。曾经,老浦是不喜欢小萼这种类型的。可是,命运却这么安排了。

  尼姑庵知道了秋仪以前的身份,再也不愿意她回到那里了。于是,时隔多年,她又踏入了红尘。

  小萼和老浦在一起,贫贱夫妻百事哀。小萼不喜欢工作,怀孕后便完全依赖于老浦微薄的工资。可少得可怜的钱根本难以满足小萼的要求。于是,老浦贪污了公款。结果是执行了枪决,死了。

  老浦死的那天,小萼没有去。别人说,都是小萼害死了他。小萼也说,自己害死了老浦。

  那天,秋仪去了,去看了小萼。秋仪已嫁为人妇,对象是鸡胸驼背的人——妓女配驼背,刚刚好,刚刚好而已。当晚,姐妹两人静静地躺在一起。

  小萼是吃不了苦的,没多久便要嫁给另一个北方人,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儿子“悲夫”送给了秋仪。秋仪当然开心,她本身没有生育能力。况且,她对小萼说过,既然她爱老浦,便会好好照顾他俩的孩子——这便是爱。现在,她有了老浦的孩子,或许更加开心。

  老浦当初取名的时候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孩子千万不要学我,在女人堆里过一生。小萼嫌“悲夫”太过忧伤,但也没有提出改名的想法。

  秋仪后来让学校的老师帮忙改了名,叫新华。新华,不叫悲夫。

  开始的时候,秋仪和小萼还联系,后来就失去了消息。在悲夫四岁那年,秋仪烧了小萼写的四封信。新华,就是新华,只是新华而已。

  有一天,新华从床底拿出一个胭脂盒,滚着玩。秋仪拿走,说,男孩,不应该玩这些东西。

  秋仪和小萼都是悲剧人物的形象。秋仪没娘、父亲是瞎子,做妓女,不过是为了生计;小萼从家里出去后,只在翠云坊,一点生存能力都没有。苏童写书,绝不会为了爱情而专写故事。他强调的不过一个时代,这个时代里最底层的人物,她们低贱至极,却又不放弃自己杂草般地生命。她们有最最悲哀的身份,但这又能怪谁呢?是社会吗?或者是什么?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而已。

  自古红颜多薄命。自古女子多悲哀。

(作者 甲维 责任编辑 李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