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是一场辗转曲折的修行

(一)

  晚来风雨总寒凉,何况秋深处。

  没有伞,她瑟缩在一袭明黄色的及膝毛衣裙里,像花开至荼蘼,在风雨中飘摇。头垂的极低,双手小心护住怀里的书,风有些急,裹挟着豆大的雨珠打在脸上,冰冷的,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喊“同学……”,向着她的方向。她迟疑的回过头,看着一个男生小跑着过来,转瞬间,一柄青蓝色的伞就把那些冰冷的雨水隔开在她的世界外。她茫然的抬起头,眼睛里灌满了雨水,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同学,你要去哪?”那人又问。

  她大梦初醒般茫然四顾,四通八达的路上,梧桐残叶零落了一地,陌生的楼宇灰白着脸,行色匆匆的人匆匆给她一个背影,街角,红绿灯口,竟没有一处是她熟悉的。

  走了这么久,要去哪呢?

  “我不知道。”她垂下头嗫嚅道,“我好像,好像,迷路了。”她觉得自己哭了,可是只有冷雨顺着脸颊滑下来。

  那人嘴唇一张一合似是说着什么,她突然听不见了,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他脸上却像是覆了一层茫茫的大雾,怎么都看不清。 

  “同学——同学——”

  有人在喊他,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吓得她条件反射般后退,险些跌坐在地上。那人一把捞住了她。

  “闭馆了。”

  “啊?哦!”

  那人放开她一脸平静的转身离开,然而她还是听见了他低低的吃笑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生怕她看不出来一样。

  切,她撇了撇嘴,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还不是他吓的,居然还好意思笑。

  懒洋洋的直起身子,又揉揉眼睛,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在哪里。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周围空荡荡的,人都走光了,桌案上的书半开合着,边角支楞着,微微卷曲,是她睡时压出的痕迹。窗户大开,窗外树木蓊郁繁茂,枝叶几乎探进窗来,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斑点在她发间跳跃,明明灭灭。风清清凉凉的扑在脸上,她长吁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把鬓角的发别在耳后,开始收拾东西。

  只是做这些事的间隙,她又想起那个梦。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好奇怪的一个梦。

(二)

  香港是个不夜城。

  晚上十一点半她从办公大楼走出来的时候,外面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霓虹结彩,酒绿灯红,她低下头,四面八方都是她长长短短的影子。风在这座热闹的城市里寂寞地游走,然后紧紧环抱着她,带着海的气息,清凉潮湿,微微咸涩。

  信步回到五点半大概只要二十分钟左右。直走,左拐,直走,不用过马路,也不用过红绿灯口。对了,五点半是一个书吧,提供自助的咖啡,茶饮,甜点,十二小时营业,下午五点半到清晨五点半。店主是大她两届的研究生学姐,叫七月。

  读研以后,课程少了许多,导师带着她做一些项目。于是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某个大楼里,她也有了一间自己的小小的办公室,二十九层,深夜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可以看到海波翻涌,游轮如豆。只是离学校远了些,七月收留了她。只要她在闲时帮忙整理一下书籍,看顾一下店子就好。七月说,“我曾经在深夜走访大半个城,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收留我的地方,所以我就自己开了一个。”“你和我很像。”“若无处可去,就留下来吧。”

  “七月,你有没有过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时候?” 

  “什么?”

  “没事,我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好好睡过啊!”七月嗤笑,转身把新做好的点心拿给她试,“猜猜它是什么情绪的?”

  带情绪的点心算是她和七月合创的。她第一次跟七月学做点心,七月尝了之后说,她的点心有点忧伤。很好吃,只是吃起来有点忧伤。七月说,她的点心有情绪,以后自己也要做带情绪的点心。从造型到配料再到火候,一切随心而来,只是在做的时候揉入了自己的情绪,最后竟成了五点半一大特色。

  “有点伤怀。”

  “我前男友结婚了。” 

  七月说这话时,目光掠向窗外,似是伸到很远的地方,她的侧脸,那么忧伤。

(三)

一条绵延无尽头的长路盘桓在沙漠腹地里,路两旁的沙漠覆盖着像是藤蔓编制的巨网,每个网眼里生长着一株矮小的耐旱的植物,瘦骨嶙峋的,挂着稀零的叶子。一辆破旧的越野车缓慢的颠簸着,远远望去,像只背着房子旅行的蜗牛。她就安静的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致,有风俏皮的钻进窗子撩动着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还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笑容温暖,帮她把窗口关小些,又顺手很轻的把她散在鬓角的发别在耳后。

合上电脑,她重新端起咖啡细细的喝,已然凉透,浓的化不开的涩凝在舌尖,而她浑然不在意般随意的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自从上一次上课发呆这个场景突然跳入脑海之后,她总是时不时的想起。车里的人确是她无疑,可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甚至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她清晰地记得她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可是场景里的一切又真实的不像梦境。

“嗨,三六姑娘,总喝凉咖啡对身体不好哦。”

“啊,是你,你是那个在图书馆吓得我差点摔在地上还偷笑的人。”略显熟悉的声音生硬的拉回了她的目光,她发现桌子对面突然多了一个人,直接跳了起来,“我说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还有,谁是三六姑娘,这么莫名其妙的名字!”

“我叫木北。”

“啊?什么?”

“每周三下午和每周六上午都会到图书馆靠左边第一个窗口的位置看书。嗯?”

“呃……”她细想了一下,好像是这样,“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占了我坐一年的位置。”

“……”

和木北的相熟似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他在图书馆里兼职,她住在书吧里,他们都喜欢看书,渐渐频繁的一起出入。七月说,她最近做的点心里有爱情的味道,她嗤笑着拿面粉抹了七月一脸。嘴里说着他们离爱情还很远,心里却像是有隐隐的期待。

木北,对她很好,似曾相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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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沥青的黝黑色宽阔马路,路两旁的树三五成林,郁郁葱葱,白墙青瓦错落其间若隐若现,家家门口砌着高高的水泥石阶,两旁葱绿如油,花团锦簇。貌似是一个郊区,风景很美可是她无心欣赏。她依着地图折折返返许久,想找一个公交站牌,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她不记得为什么要找站牌,好像是坐那里的某辆公交车可以去到一个人那里。对,她是要去找一个人,她好像是为了这个专门坐公交车来这里的,可是她没找到站台,也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她还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午后的空气有些沉闷,阳光肆无忌惮,路上几无行人,有穿着邋遢的男子一直盯着她,她有些害怕,手机快没电了,身上好像也没什么钱,她被太阳烤的没了力气,可是她还没有走出去,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喂,喂,醒醒!”有人在摇她的肩膀,她好像听到了七月的声音,可是眼皮好重,她睁不开眼睛。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是黄昏,她发现自己浑身无力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被木北紧握着,他趴在她的手边小憩,满面倦色。她稍稍一动,他就醒了,下意识握紧她。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他一把捞进怀里。“你终于醒过来了。”他声音中带了一分几不可察的哽咽,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生命里。

“怎么了?”她声音有些虚弱。

她记得,昨夜他带她去维多利亚港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明明灭灭汇集在一起,像是漫天星河沾染了人间烟火,美得惊心动魄。海风有些大,周围没什么人,她心情好的飞起,躺在沙滩上,指着天上皎皎明月说,其实我更喜欢这里的白月光。白月光,白月光,你说月光有多长,思念有多长。

结果她这一问,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给了她一记爆栗,“你是傻吗?冷热都不知道?发烧也不知道?”若不是七月发现了给他打电话,她还在床上烧的人事不省呢。送来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点送来就有生命危险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了。他想想就觉得后怕。

她恍然,“哦,发烧了吗?难怪梦里也那么难受。”又懊恼的揉揉额头,委委屈屈的说,“我是病号,你还欺负我。”

木北叹了口气,复又轻轻的揽住她,语气也轻了许多,怎么这么大了都不知道要好好照顾自己。她鼻子一酸,差点流下泪来。好像有谁也这样万般无奈的说过这样一句话,为什么这么想哭呢?

好像,是谁呢?她又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梦,最近总是做这种梦呢。而且,她隐隐觉得,梦里的那些人似乎都是一个人,可是她不知道是谁。

()

和木北真正意义上走到一起是在第二年的秋天,她读研三,他在香港拿到了一份很棒的offer,开启了漫长的工作生涯。而七月暂时放弃了读博的计划,从印度半岛辗转到埃及,然后是撒哈拉,东非大裂谷,东非草原……七月像是一匹困顿了太久的烈马,脱缰之后在非洲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尽情驰骋。她时常能收到七月的明信片,只言片语,是她的近况。每张后面都是陌生的风景,那些她从未踏及的地方,河山万里,带着风尘的味道。

“若你以后也来撒哈拉,要记得我曾在这里流下一滴泪,不是因为伤心,只是被铺天盖地的风沙伤了眼睛。”

“蒲公英至少是幸福的,随性而落,还有叶可绿,花可开。而我,大概是秋深处那篷无根的野草,落在哪里都是一片枯黄。”

“是不是因为初遇时落了场雨,所以以后共度的时光都变得潮湿。非洲的阳光很热烈,我想把回忆拿出来晒晒,可是怎么都晒不干。”

……

“我回来了。”

她生日那天,七月正躺在好望角的沙滩上晒月光。她们通很长时间的电话,七月在那边用小u给她弹唱了一首《斑马斑马》。

斑马/斑马/你不要睡着了/让我再看看你受伤的尾巴/我不想去触碰你伤口的疤/我只想掀起你的头发

斑马斑马/你回到了你的家/可我浪费着我寒冷的年华/你的城市没有一扇门为我打开啊/我终究还要回到路上

……

她听着听着就哭了,她说,七月,回来吧。七月说,你和木北终于在一起了。

原本和木北在一起是件顺理成章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木北说,他会握紧她的手,带她走过人生中每一个宽阔的马路和红绿灯口。就在她生日那天,所有人哄笑成一团,可她却哭了。他们都不知道,她有多害怕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流,有多害怕走红绿灯口,她每每站在那里,铺天盖地的恐惧就把她压的死死的,一步都挪不开。从某一天开始,突然就变成这样子。只有木北和七月知道。木北说,所有让她害怕的事,他都会牵着她一起度过。

七月回来时是晚上,已是冬至之后。香港落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空气里带了些轻薄的寒气。她和木北照七月电话里万般叮咛的那样在铜锣湾找了一家颇负盛名的海鲜店,点了一大桌子热腾腾的美食等她过来。

餐馆外是一个繁华的红绿灯口,她站在门口看着红绿变换车辆往来,思绪飘得很远,木北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插进他的口袋里。然后, 她看见一辆的士停在了对面,七月从车上下来,拿的东西竟比走时更少。她兴奋的挥动双手往前了几步“七月,这里!”“你站在那里别动了,我过去!”七月也挥着手朝她喊。是绿灯,七月几乎是拖着行李跑过来的,边跑边喊,“我都想死你们了,你们都不知道,我……”七月的话卡在空气中,尾音顺即消散。明明是绿灯,一辆车疾驰过来,然后她看见七月单薄的身子像断了翅的蝶,无力的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重重的跌在地上,鲜血在雨后的路面上迅速泅染开一大片殷红。

“七月!”

“七月!”

木北飞快的跑过去,她也跟上,却在马路中央定住,骤然头疼欲裂,一步也挪不开。红绿灯变换,人群簇拥在路中央,四面八方的车灯晃的她睁不开眼睛,耳旁充斥着鸣笛声和各种纷繁错杂的惊呼吵闹声,天旋地转,倒下的瞬间,她看到木北惊慌失措望的脸和满地刺眼的殷红,耳边却始终盘桓着一声好听的“昕昕”。

“阿泽……”她嗫嚅着,合上了眼睛。

()

“喂,昕昕?”

“阿泽,你可不可以来接我?”她踢着脚边的石子,四周黑漆漆一片,老旧的路灯散着微弱的白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排排停放的公交车像是青面獠牙的怪兽,她不敢往那边细看。

“好啊,你在哪?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听的出他语气里的轻快,她心里似是安稳了些,“我在公交车上睡着了,现在在终点站,太晚了,没有返程车了。”她吸了吸鼻子,话语间带了几分懊恼,和微微的颤音。

“用地图定位你的地址截图发过来,我马上就过去。不要怕,别乱走,等我一下,不要挂电话!”

他语速很快,带着几不可察的担忧和急切,她似乎听见他匆忙拿起外套摔门而出的声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她围着路灯转圈圈,很快在话筒里听见呼啸的风声和汽车的鸣笛声。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话,直到她听见摩托车的急刹车声,他停在她面前把她拥进怀里。

“害怕了吗?”

“没有,我知道你很快就来了。”

“可是我害怕了。”他紧紧的抱着她,万般无奈的说,“怎么这么大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

“阿泽——阿泽!”

她费力的在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他已经倒在血泊里。明明是绿灯,可是一辆车突然疾驰过来,他只来得及把她推开,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重重的摔在地上,抬眼却看见他被撞飞到停在路口的车上,又滚落到地面,入目是狰狞的殷红。

她眼泪止不住的滚落,他抬起手,艰难的,像往常一样把她把她鬓角的发别在耳后,轻笑着说,“哭什么,傻瓜,还不快拨120,哎呀,痛死我了。”她于是突然醒悟般手忙脚乱的找手机拨电话,眼泪落得更凶了。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就像初见时满脸的雨水那样,那么无助。眼前渐渐变得模糊,疼痛的感觉也变得浅淡,她还在语无伦次的报着地址,他轻声说,“我要晕倒了,你别害怕。”“不,阿泽,别晕,”她浑身颤抖着,死死的抓着他的手,“医生就快来了,”她又冲着手机大声的喊,“医生,求求你快点来,阿泽……”

120带走了他,再没有带回来。

“我要晕倒了,你别害怕。”这是他在这世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骗人,晕倒的人都是会醒过来的,可他再也没睁开过眼睛。她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待了半年,几乎掉了半条命,后来,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一个叫阿泽的人。

记忆里也没有。

选择性失忆。在心理学讲是一个防御机制。通俗的说,假如人遇到一个强大的刺激,这个刺激让这人无法接受,那么,潜意识他就会选择忘掉这件事情,就会形成“选择性失忆”。但是,虽然表面上似乎是忘掉这件事情,可它的阴影还是存在的。做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受那件事情的影响,可能自己都搞不清楚,慢慢的就会变成一个心结。 

()

她和木北分开了。她回到了北京。从此纵横大半个中国,相隔遥遥,再见无期。

五点半还是十二小时营业,早上五点半到下午五点半。

七月结婚了,新郎是当年五点半的常驻将军。七月说,“兜兜转转这么久,终于安分了。”那天,她正坐在普罗旺斯的街角品一盏悠悠时光,不远处是一大片紫色的薰衣草花海。七月说,“你什么时候回国?木北……”“这里挺好,我想在这边待一阵子。”

七月截肢了,从此一生都在轮椅上。她离开的那天,七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说,剩下的河山冬夏,你替我去染指吧,我今生,大概已经无路可走了。她找了份网上工作的营生,几年来,她从北美到南美又到北欧,孤身穿过各种各样的马路,走过无数红绿灯口,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间游走,耳边充斥着听不懂的语言,有时站在陌生的街口茫然四顾,不知去向哪里,有时午夜转醒,会突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偶尔会想起七月写在明信片上的那句话:而我,像是秋深处那篷无根的野草,落在哪都是一片枯黄。

她终于明白了这逐字逐句的含义,终于体会到了落在哪里都是一片枯黄的感觉。

七月结婚之前最后给她寄过来一张明信片:相遇是一场辗转曲折的修行,你可还有再遇见的勇气?明信片的背面是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

不知道,她深吸了口气,把明信片夹进书页里。也许她的勇气还在,可是她的运气早已用光了。

普罗旺斯有很多咖啡馆,布置精致考究。她喜欢搬着电脑去那里工作,点一杯黑咖,喝上一天。照例望着窗外发呆,看着暮色四合,黑夜缓慢的包裹着这个小镇。

“嗨,三六姑娘,总喝凉咖啡对身体不好哦。”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恍如隔世。她惊住,看着落地窗上映出的影子,一动也不敢动,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她听见他说:“我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作者 景新慧 实习编辑 徐炜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