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风的声音

  “杏子,车票行李都带好了吗”
  “身份证不要忘了”
  “不要净顾着发呆就坐过站了,到奶奶家记得回个电话。”
  “都带好啦,妈,不是每年暑假都去的吗,都知道啦。我走啦。再说了……”
剩下的话,被吹散在了风里。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我七岁的时候,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在江城的古老大学里。

  奶奶住在学校里,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楼。午饭之后,老人们自去打盹了,我却是坐不住的。那样的夏日,没有行人,也没有一点风,四周萦绕着的是躁动不安的因子,叫嚣着江城“火炉”的名号。我在林荫间穿梭,觉得快活极了。 大雨就是在那时来的,同雨一起来的便是他了。我在雨中奔跑,寻着屋檐,他跑过我的身边,对我说,“跟我来。”

  一个高高的男孩子,背着吉他,穿着简单的衬衣和裤子,看起来像个学生,只有头发比其他男孩稍长些。不多时,我跟着他跑到了一个琴行,门口写着的名字是“秘密”。这是他的琴行,他教吉他。那天下午,我在这个地方逗留了许久。坐在窗台上,听他拨着琴弦。在急急的雨声里,夹杂着他的指法和低吟。听闻我也在学乐器,雨停了,他便轻轻的弹着,慢慢的同我讲解着,讲些大调,小调,和弦。他的神情太认真,我看着他,一直没能回过神来。我在想,怎么会有人和一个小孩讲得这样认真呢?我觉得他一定是有很多话想对人讲。我决定明天也来,要来听他讲话。后来,时近黄昏,他带我走到之前见到我的地方,我告诉他我叫杏子,他说他叫阿飞。

  我没听清,“叫什么?”
  “阿飞。”他说。
  “什么飞?”
  “阿——飞。”他轻笑着回答。
  “不是呀,我是问,是哪个飞字呢?”我也乐了。
  “飞鸟的飞。”他望着前方。
  我说,“明天见。”他点点头。

  那天回去后,我没告诉奶奶我去了哪里,在我看来,那个地方是叫“秘密”,而秘密是不能和人说的。第二天,我早上就去了,可是我记不清路,绕了好久也没能找到琴行,倒是遇见了一个阿姨,她正在晒衣服。她一定也住在这里了,便去向她打听。阿姨看起来很喜欢阿飞,听闻是在打听他,很是开心。拉着我说了好多话。

  “他常常是十点左右才过来的,小同学,你来早啦!阿飞啊,是个很好的人呀,你也是来这里学琴的吧,他之前看见我整理垃圾,也不嫌弃,就来和我一起做,我说这里脏要他不要来,他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别人可以做的,他也可以做,他不怕脏。”我听了,不住地点头,阿姨应该是那处垃圾处理站的工作人员吧,有些年纪了,阿飞心善,便常去给阿姨帮忙。

  阿姨弯下身,去拿下一件衣服时,我才看见她的右手和右腿似乎不能活动,赶紧帮她拿起衣服。她继续说着“我之前也不住这里的,后来生病了就来了这里,阿飞看见我不方便,就过来牵着我走路。他不像好多年轻人不喜欢和我们说话,他和我说话时,时常笑着,很有耐心啊,我上次看见他教一个学生时也是的,你就放心来这里学吧。不过一般中午他也不在这里,他是回去买菜做饭了。”阿姨挂上衣服,拉着我的手慢慢说道,“也是前不久,阿飞来跟我说他叔叔在医院里,很危险,问我怎么办。唉,他心好啊。”我想象着阿飞着急的样子,也觉得说不出话来。我告别了阿姨,决定午饭后再来。

  又到午后,我跑来的时候,他在送我离开的那处长凳上坐着。隔天,再隔天,每天我都会去琴行,暑假学校学生少,在他这里的学生也少。我有时自己练琴,用那台有些年纪的钢琴练习每周老师布置的作业,在我尚在练习车尔尼的练习曲时,他就给我灌输,“钢琴啊,浪漫的还是要看肖邦,一个什么集会都不愿参加,只自管自顾的弹琴制曲的诗人。”有时,我什么也不干,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酷暑,听着他给人上课。更多时候,他这里没有人可以教,他就给我讲课,其实除去音乐,他话很少,我很珍惜他的声音,所以我一定听得很认真,但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因为我常常想,要是暑假过去可怎么办才好,这里还有人听他讲下去吗?我希望,当他想说时,不枯燥,有人能听下去便好。

  我在这里渡过夏日,我从没跟奶奶讲过,她也从没问过,不过也许是因为她一早就知道了,即使这样我也想留着这个秘密,不愿与任何人说。阿飞将近二十岁了,没有念过书,他憧憬学生的生活,便把琴行开在了学校里,他想知道我在学校里的事情,我就和他讲,其实我又有什么事情呢,小学生的日子里,不过是张三李四,上课下课,鸡飞蛋打。但是他一直听得比他讲话时还要认真,我就一直给他讲。后来的每一个暑假,我都来到这里,细细回忆一年里有意思的事情,一件件地数给他听。有一回我向他抱怨,“我妈因为我身上染了烟味把我狠狠地教训了,但是,那个烟啊,是在厕所里时遇见的几个高年级的同学们抽的,我当时怕死了,只在里面等着他们走才敢出来,怕撞破了他们会被灭口呢。”他听了却笑了好久,我直瞪他,他才说,“以后再有烟味的话呢,就试试跑一段路,跑到足够快时,风就会来,它会把你身上不洁的味道给带走。”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说,“风是我的朋友。以后我若是离开了,也要化作风,自由自在。”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几乎没有缺席过我们的琴行之约,这对于只有三分钟热度的我来说算是天大的事情之一了,但是我从来没有跟人炫耀过,因为我坚持这是个秘密。另一件事情便是我一直坚持学琴,因为我始终认为,在我弹琴的时候是我和他离得最近的时候。

  我记得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他时,他笑,又说,“有一只小鸟啊,从我的心间飞过,便再也忘不了了。从你那样认真听我说话时起,我以为一直都是近的,从未曾远离过。”

  直到高三前的那年暑假,因为我需要进行暑假补习,紧张备考,所以我没有来。但高考结束后,我一天都没有再等,我想要来见他。

  不到十点的时候,我就来到了长凳处,我在这里等他。但其实那条走了十年的路哪里不会走呢。等待总是格外漫长,但是那天,我没有等来他。
  之后,我自己去了琴行,如果那里还是琴行的话。

  空荡荡的,除了一眼看见的钢琴,再无他物。在那架被留下的琴上,琴键脱落了许多,黑白的键,浸染上了暗黄的水渍,慢慢地伸出手去,轻敲下数键,早已失了音准,大多数已经不能再敲响。但我仍想继续弹完这首肖邦,降E大调夜曲,那首每次我弹起时,阿飞都会静静听的曲子。在我心里,不愿去相信,他已经离开了,不会听到了。但是,后来我又对自己说,定是许多键已弹不了的缘故,这不能算是曲子,终是没能看见他呢。第一次见这间琴行时。便觉得空,但再空不过现在了,我一直以为,现在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是了,在我没来的那一年暑假,雨下得格外多,似乎梅雨格外长,那年就听说了江城高校因临湖而湖水倒灌被淹的新闻了。老师担心高考会把这作为热点进行考察,因而我们做过不少讨论水涝原因的分析题,为什么我一次也没想到过他?为什么我没打个电话?

  “同学!这个琴坏了呀,这里也没人了,不能学琴了。”我回过头去,是那个阿姨。嗡哑沉闷的琴声引来了她。我迎上去,我急切地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但竟然话到嘴边却再难说出,我不敢听到回答。阿姨上了年纪,好似没能认出我来,但也一如当年一般热络,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去年啊,雨下得真大,这边水都淹了半人高啊,阿飞心疼琴,可是也没办法啊,那么大的雨,水一下就淹上来了,外面的人根本就进不来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趟着水走进来的。唉,那么多琴啊,他一个人哪里救得过来,谁知道他偏偏只顾着推那台钢琴了,他身体又不好,后来……哎,你要去哪里呀?同学呀,你还是去别的琴行学吧……”

  我没能听下去,跑出了琴行,看着外头的夏日,也许是烈阳太过耀眼,眼睛被刺激得蓄满了泪水。我记起最后一次见他,在琴櫈上并肩坐着时我们的话。

  我问他,“你为什么这样瘦,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饭的手艺不太好?”
  他说,“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后来去了一趟医院就瘦下来了。”
  “我可能会走,离开江城。”他接着说。
  “去哪?去上海吗?”我想去上海念书,还没跟他说过。
  “不去上海,会回老家吧。”他说。
  “真正要走的人都不会说的,都是直接离开,你不会走的。”我这样说着,心里却很是难过。说完,我便起身走了,“走啦。”只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看他,因为我怕他发现我的舍不得。“走慢点。”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原来一场雨真的可以冲走一个人。我不喜雨天。

  “你有没有看过一个叫做《曾经》的音乐电影。里面讲追求音乐梦想故事啊,太激动人心了。”我问他。
  他答,“你喜欢的我都看过了。”

  “我喜欢Jason Mraz一首歌里的颂歌部分。”
  他说,“你给我听听。”他会侧耳听着,一遍过后,他将它弹给了我,自己哼唱着。

  “王家卫的电影最厉害了。一句话啊,他讲出来就是不一样了。”
  他笑,“王家卫啊,一句话可以讲完的事情偏要用十句话来讲,最是累赘。”

  我问,“你为什么不提醒他们交学费呢?”
  他说,“在学之前我跟他们谈过学费的问题了,之后我们要谈的就只有学习音乐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奇奇怪怪的坚持,好像在人与人趋同的时代里,如果能有那么一点小坚持,就还能继续做一个自我独立存在的梦。

  阿飞的坚持是音乐应该纯粹一点,所以他很少和学生们提学费的事。
  阿飞说,学校是最好的地方,他也呆了很久,却从未真正在这里过。
  阿飞说,人还是要听音乐,听音乐的都是好人。
  阿飞说,很多时候,耳朵比眼睛要重要得多,很多事情眼睛看不清,耳朵却能听到,能听到一个人的心是不是在流浪。
  阿飞说,爵士乐多好听啊。
  ……

  我哭出声来,你要说的都说了,我还记得,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我想问问你,我来江城读书好不好?以后都在这里生活工作好不好?我还没来得及问你老家在哪里,或者我去那里读书啊。去年我没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里等?如果以前每年寒假我也来这里的话,我现在是不是没有这么难过……

  后来,我终于回到了奶奶家,在路上,我遇见了一个从前常常去练小提琴的男生,他说,琴行应该是关了,之前他在那里办的卡还没用完,老板找人把剩的钱退给他了。听到这里,我终于不能再骗自己了。

  那个暑假,我第一次觉得好长,在奶奶家的时候,我会去找那个住在琴行附近的阿姨,向她问阿飞的事情,因为我的记性不太好,我怕我的生活中会连关于他的记忆都不剩,幸好她的记性也不好,她不记得跟我讲过多少次。

  那段时间也许是奶奶没有关紧水龙头的缘故,房子都变得感情丰富起来,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大家的难过。空调最厉害,泪水一滴一滴的,滴得好愁,像是砸在人的心上。

  我一点点的回想着在这里的夏日,他在网咖里把站在一旁看东邪西毒哭得泪流满面的我抓出来,送回家吃晚饭。他把我带去琴行的哈利波特默默换成一本本英文版。他带着我在旧旧的宿舍楼间狭长的巷子里奔跑,让风穿过我们身上每一个角落。哦,天开始亮了,天气看上去不错,不知道日落怎么样呢。

  “小心!”我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是出来给奶奶买盐的。
  “不看路怎么能行呢?都要撞到路灯了。”一个男声说着。

  我只觉心中恍惚着,急急寻声望去,我看见他向我走来,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的肩上,也晃过我抬起的目光。分明是盛夏,但这时,我却感觉到似乎有风微微拂过了这片树荫,树叶遮挡住了烈阳。
  是阿飞。我终于看见,是他从琴行走出来。


  心中惊诧万分,有好多问题我想要问他,但一时竟什么也没能问出口。过了好一会,我才回过神来,回身,发现从奶奶家到琴行,竟只隔了一个球场。
  “你早知道这么近是不是?”我问他。我竟绕了这么多年的远路。
  “嗯。”他轻点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只是看着我,好久没有说话。
  “我想去那等你。”他说。
  我稍稍低下了头,一会儿后才复又扬起来看着他。
  “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我问他。我觉得是有些委屈要说的。

  “我病了,那时候。”
  生病了。他说他病了,原来他只是生病了。不, 他说他病了!
  “那,现在呢?”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连呼吸都压抑着。
  “现在好了。”他终于笑了。
  “那,以后呢?”
  “以后也好。”
  偷偷呼出一口气,我也望着他笑。“你感觉到风了吗?”
  “嗯。”他眼底的笑意都要满溢。

  我们都停了下来,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你在琴行做什么呢?”我终于问出口,但是我更怕听见他的回答和我想的不一样。
  “算了算了,你不要说!”我着急地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


  那时候风很轻,但是仍然将他的叹息与他的回答送到了我的耳边。“我来找一只小鸟。”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每个人每天都会有机会与别人擦身而过,也许你对他一无所知,但是谁知道呢,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人有那么多的心情,也许是目光多停留的那一秒,就让你走进了他的喜怒哀乐。

  “杏子,车票行李都带好了吗”
  “身份证不要忘了”
  “不要净顾着发呆就坐过站了,到奶奶家记得回个电话。”
  “都带好啦,妈,不是每年暑假都去的吗,都知道啦。我走啦。再说了我都读大学了,阿飞也和我一起啊。别担心了。”  

(作者 毕为 责任编辑 任正雨)